刺荆草是黄土高原最为常见的一种普通的草本植物,又名小蓟,渭北老家人习惯称作刺蕨、刺角。它就生在田埂土畔、崖边荒坡上,随处可见。虽生于贫瘠、长于荒野,却满心都是对生命的热忱,从无半分卑微怯懦,也从不奢求过多眷顾,哪怕只有一缕微光、一星半点雨露,也把根深深扎进泥土深处,迎着春风默默生长,枯荣四季,不负朝夕。
一身条状叶片带着锯齿般的硬刺,模样粗粝,名字也不甚雅致,向来不似繁花那般惹人待见。每到春天,田野里食青的人也随着春风一下子冒了出来,肆意采拾茵陈、荠荠菜、勺勺菜、蒲公英……恐其刺芒,少有人问津,独关中渭北人家情有独钟,将其制作成独具风味的舌尖美味——刺荆面。
春日破土,林林总总的各式野菜嫩绿厚实。伫立在土畔之上,仰望苍穹流云,俯瞰田间烟火,最念那碗刺荆面。趁着周末,我也跻身食青一族,蹲身采拾刺蕨。这时,它的刺还未长成,软嫩的叶片和其他野菜混杂在一起。小心摘下一片,放进嘴里,裹着淡淡清苦,于我而言,不正是乡野最质朴的春日鲜味。
刺荆待到盛夏,叶片日渐硬朗,尖刺锋利,一不小心便会被其扎伤,这也许是大多数人不甚喜欢的缘故吧。其实,深秋时节,刺荆也会开出绒绒细花,它不艳不娇,也许无人驻足观赏,可它依旧自顾自绽放,守着本心,安然走过四季轮回。尤其是乡间百姓磕碰受伤,随手掐下几片嫩叶,揉碎嚼烂敷在患处,便能止血镇痛,不仅从荒野田间走进寻常灶台,更成为舌尖上的乡愁滋味,这就是我喜欢它的缘故。
趁着晨露采摘了一袋嫩嫩的新芽,回到家中,细细择去残梗杂质,轻轻剪去细刺。用盐水浸泡十来分钟,轻轻揉搓换水,洗去叶片上的绒毛与尘土,快速放入锅中焯水五六秒,祛其草青味,捞出过一遍凉水,攥干多余水分,再用刀细细剁碎,捣成绵密的青绿菜泥。随后取适量面粉,加入菜泥,软硬合适,覆盖一块湿布静置(俗称醒面)。当用指头按压面团,其凹坑不能回弹,便可取出,反复揉压,直到面团变得光滑筋道,通体透着翡翠般的光亮,有韧性但可随心塑形,便是恰好。案板上撒些许干面粉(玉米面最佳),先用短擀面杖用力推成圆形饼状,再用细长擀面杖卷起摊开,反反复复,直至成一毫米的薄饼状,再来回折叠成一拃宽,随喜好切成条状。拎起后一根根碧绿筋道,带着草木独有的清鲜扑鼻而来。
此时锅中水开,下入刺角面,用一碗凉水使其三起三落,便成。盛入碗中,撒上蒜末、葱花、辣椒粉,浇上几汤匙滚油,“呲啦”一声,那香气瞬间迸发,再顺着碗边添加酱油和香醋,拌匀,一碗油润鲜香的刺角面便成了。
没有珍馐食材,无需繁复调味,这碗带着春日清苦的面食,是乡间最朴实的美味,入口绵软筋道,唇齿间满是草木清香,一口下肚,暖胃又暖心。惊讶平日里满身尖刺、无人留意的它,竟能以这般模样,登上寻常人家的餐桌,慰藉乡人的味蕾。
花期过后,叶片渐枯,尖刺依旧,它将重回荒野,默默扎根生长。不必有人垂爱,不必有人怜惜,它生自泥土,归于烟火,以微躯护人安康,以本心赴岁月悠长,不负春光。(党柏峰 /文)